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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千零一业|欧莱雅彩妆研发员:化学研发,是一条细水长流的路

如果你也在欧洲2019-06-29 12:31:53

文/Windy Ye


(约见李虹,是在位于巴黎郊区的欧莱雅彩妆研发中心,米白色的大楼外,种着一丛丛玫瑰,姹紫嫣红,好不灿烂。


李虹说:“曾经有次,市场部的同事来参观,指着玫瑰花就跟我们说‘我要这种颜色的口红,能做吗?”,我们只有讪讪一笑,从研发到生产到上市,要经历漫长的时间和层层的流程,我们可不是厨师,他们点什么菜,我们就能做什么出来。(笑)”。)



(图:李虹)


在同济大学读完材料专业本科后,我通过巴黎高科“9+9 ”项目,来到ESPCI(Ecole Supérieur de Physique et de Chimie Industrielle巴黎高等物理化工学院)深造。毕业后,我受聘于到欧莱雅在巴黎北郊的工业部,从事化妆品工艺开发,三年之后内部调动到到欧莱雅南郊的研发中心,继续研发之路。至今,在集团工作已近九年。


工作,跟从事金融的朋友或者市场营销的同事相比,我们算是“闲适”而“稳定”了,不太忙,不怎么加班,朝九晚六,生活规律,福利待遇算是社会中等水平,当然增长空间也不大。


这九年来,我几乎每天穿着白大褂,做着一个又一个的实验,获得了2项专利。看似每天的工作内容都雷同,却实际上并不同,每天我都在积累新的经营,探索未知的东西,实践自己的创造,这个过程缓慢,却在稳步向上。


研发,尤其是化学研发,是一条细水长流的路。


1. 专注粉底研发第五年。


欧莱雅是个庞大的集团,在世界各地都设有研发中心。我所在的地方专门负责彩妆的研发,又因为位于法国总部,研究中心的地位就显得更加重要了。


我所在的部门负责应用研究,处于产品链的前端,负责最前沿的彩妆开发,新配方配置完成、实验成功后,进行区域消费者预测试,同时反复检测配方的稳定性,不断调整、研究最佳配比的配方,确保可以大规模生产,而后,再经由欧莱雅旗下各品牌配方员便来挑选,他们再接合各自品牌的定位和特点进行些许改良,比如兰蔻的产品,或许会加入微量活性分子,圣罗兰可能加入少许特殊的香料。


最近这5年,我一直在从事粉底的研究。


虽说粉底嘛,无非是油包水或者水包油,但从解决暗沉、持久轻薄不脱妆、自然裸妆感等等产品功能改善方面看,依然有很多有意思的创新值得探索,比如ARMANI粉底小滴管MAESTRO开创了无水粉底配方的先河,在业界颇受好评;有时候还要结合包装材料学和人体工学,比如最近流行的兰蔻气垫CC,就是将粉霜紧锁于具有万千细孔的海绵粉芯内,每次碰触时,通过海绵均匀粘取粉底,达到上妆流畅、自然的效果。


针对不同人种,我们的课题也会有所区别,对于欧美国家,阳光小麦色最为畅销,对于非洲国家,自然与提亮是重点,对于东亚国家,则强调美白。同事之间,时不时就互相试妆。


对于研究亚洲睫毛膏的同事来说,找到天生平直的亚洲睫毛就显得很重要了,组里的亚洲同事不多,他们就经常来找我。


这算是在欧莱雅工作的好处,有好多免费的内部产的化妆品可用(笑),而且又是自己做的,总归比较放心。我现在几乎不用其他公司的产品,你不知道原材料质量究竟怎么样,终究有点不放心。这就好比自己做饭和下馆子,而既然自家菜的水平也跟外头差不多,那还是吃自家的呗,油盐多少,自己还能掌控。



2. 磨人的研发路


从事研发,也就是所谓的R&I ( Research and Innovation, 欧莱雅研发部几年前更名为Research and Innovation) 并不是一个立竿见影的工作,每个研发课题,从开始到结束2到5年甚至更长。


整个流程中,面临着有许多不可抗拒的因素。


首先,化妆品行业竞争异常激烈,每次上新产品,都面临着风险,要是市场反应不好,很快就会被竞争对手比下去。所以,许多研究人员自认为很有新意的研究成果,夭折在了实验室、夭折在了品牌配方师那里,亦或是夭折在了市场部。


品牌配方员有时就拿着既有的、市场表现好的配方,换一下香精或某些成分,就成为新产品继续上市了。这就大大提高研发项目的上市的难度,有时候品牌配方员和市场部也有矛盾,比如市场部要求改良产品,可是市场部的同事不懂技术,提出的要求过于脱离实际,难以操作。公司大了,各个流程之间,就免不了这样那样的纷争协调。


加上化妆品行业,女同事多,每个月那么几天,或是怀孕期情绪一上来,确实让人招架不住。以前在男同事多的工业部工作时,就明显觉得人际来往,简单不少。


再者,化妆品研发,有时候并不需要很高的科技含量,比如,大公司几百万一套的乳化设备生产出的膏霜产品,国内几万块钱一个的乳化设备也能做得出来,虽然,料体外观与质感确有差别,但并不妨碍产品销售。


近年来流行的彩妆DIY,更是让人觉得在家里就能做化妆品,其实效果和质量都有差别,但是咋一看,并不知其所以然。


这个工作,相当考验人的耐心和毅力。


每一个产品,都需要反复调整才能调制出满意的配方,每天呆在实验室做实验,观察,分析与测试很耗费体力和脑力。有时候你不知道为什么,精心调配了很久的成分就是不稳定,或者一个方程式怎么都是不对的,这时候,就需要不断让自己静下心来,不要急,不要燥,放下手中的项目停一停,看文献,和经验丰富的同事交流,过一段时间回来,搞不好就解决了。


欧莱雅是个大公司,公司每年有百分之3.5左右的营业收入投在研发部门,与在同行业相比,已经算相当多。好在有这么多的资金投入,也让我们有一个相对优越的研发环境,安全可靠的实验室,大量昂贵的实验仪器,还有能力和高校科研单位共同研究前沿的合作项目。


相比一些小公司,可能研发人员常常都不能按照自己的想法调制配方,要考虑成本的控制、原料的选择,客户与老板不知所云的要求等等,那真是一件让人无奈的事情。


3. 千分之一的收获率,探索,就是一条无止境的路。


就算在如此重视科技与创新的欧莱雅,在我们所做的上千个项目中,最后能够成为产品、拿到市场上销售的,也就其中一、二。


几年如一日的工作,看不到明显的成效,精心做出的配方,大多被遗弃,被忽视,或者就压箱底。这在化学研究领域是家常便饭,而如今课题众多,你能达到的创新,恐怕也只能是某个具体领域的细枝末节,比如一个分子的活性度等。并不能对行业带来大改变,这类的创新,常常就处于可有可无的状态。


但好在,公司有方便的专利申请渠道,一些研究成果就算短期不能上市,也可以变成个人专利,长期保护起来。


探索,就是这么一条无止境的路,没有确凿的答案可言,没有明确的路径可循。


但是,我还是在每天的工作中一点一滴地积累。怎么样的配方结构,才能确保最大的稳定性,怎么样的搅拌,才能乳化最均衡,这都是需要经验来揭晓答案。而从事化妆品研发,是越老越吃香,经历越多越稳健。它不似IT,更新换代极快,它需要拥有一颗强大的心脏,耐心十足,不计失败与被忽略,慢慢进取。


学习并从事化学工作这么多年,我想,我已经习惯了这样的过程,并享受着这样的过程。



能进入欧莱雅,我感到很幸运,这九年来,我得以充分享受到一个大公司的灵活性,它能给员工带来的职业选择的权利,我工作过的部门涉及基础研究部,应用研究部,工业部,专业美发部以及工厂,应该说对欧莱雅的组织和运作有了比较全面细致的了解。


在这期间,我在巴黎结婚买房、生育一双儿女。按照中国人思维,算是完成了人生的几件大事,当下,感到很知足。


公司大院里除了有玫瑰花丛,还有果园、各色花草园,当然,这都不会是我们原料,量太少(笑)。午休的间隙,和同事在树下散散步,聊聊家中淘气的孩子,讨论下次度假的好去处,偶尔扯点小八卦(笑),然后回到实验室,继续对未知的探索,也许下一秒,依旧没有收获,那也没关系。


因为我相信,坚持下去,总会有一个瞬间,迎来突破的奇迹,那随之而来的惊喜和成就感,我想,就是我从事研发工作,最大的动力。


Windy后记:


在我不断为法国每况愈下的社会经济状况,感到悲观时,和李虹聊聊,反而能感受到希望。你可以感受,一个中国留学生通过学习、工作,可以在发达国家享受到的中产阶级生活,不错的工资,优厚的社会福利,请保姆有补贴,上托儿所很便宜,以及充斥其中,知足而稳定的幸福感。


她会不自觉地提到她的孩子,说道给他们做蛋糕,自嘲学化学以后,烘培水平都上升了,烹饪是一场美妙的化学实验。


掌握一门硬技术,在国外,确实能比学文、学商的人更容易找到稳定的工作,过上相对安稳的生活。所以,在法国进修工程师学校,尤其是学习化学、生物,对于留学生,是个不错的选择。


此外,还想借此谈谈专利制度和知识产权保护。


相对发达国家而言,国内的专利意识还是相对薄弱。


在国内,尤其是几年前,许多研究人员或企业并没有考虑过专利申请,常常到新产品都要研发出来,甚至已经生产上市时,才想起来去专利保护,亦或是在项目前期调研中,忽略了对专利的查询。在新药研发中,因为忽略了对专利的查询,导致整个项目中途喊停的情况也屡屡出现。而发明专利审查周期通常为2年,甚至更长,产品上市后再补上专利,显然不足以保障企业的利益。


而在许多国外的企业,在研发人员初具有想法的时候,已经开始审查既有专利,并着手专利的撰写和申请,经过一个研发周期,等到产品上市的时候。专利权已基本上拿到手了。


另外,专利书撰写的明晰和合规也是重中之重。


比如在法国欧莱雅,有专门的专利员,协助研究员研究成果的专利申请。专利员大多是具有法律、科学专业知识的人才,他们懂得如何撰写专利、包括权利要求书及专利说明,使公司的专利得到最大保护范围; 亦懂得如何分析专利,在合法的基础上寻求既有专利的漏洞,使公司产品不侵犯既有专利,又能申请到新的专利保护。公司也会定期举行专利书申请培训,提高研发人员的专利书撰写质量。


从研发中心,到专利申请、审批,公司内部流程便利,专利数又与绩效挂钩,对于研究人员来说,是良性的激励,对公司而言,更是长期利益的保障。


专利,并非必须是业界的重大发现,它可以是一项新的服务或一个产品的改良,比如亚马逊的“一键下单”,就是一个专利。它涉及各行各业,涉及企业也涉及个人。然而,相对而言,国内企业在专利申请流程,专利员、研究员专利申请培训上,还存在差距。因为专利意识的薄弱 和专利申请的专业性不足,无数的企业蒙受了损失,亦或是难以在国际上具备竞争优势。


专利体系和知识产权保护,是企业利益的长期保障,也是能够保证国家长期发展的重点。它是天才之火上的利益之油,创造才得以燃起熊熊大火。


希望,在不久的将来,可以看到国内知识产权保护体系真正高效、专业、健全和完善的一天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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